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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九朵薔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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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九朵薔薇

是年十二月,蔡星第四次拜相,統領百官。

冷風時不時刮來群臣熱絡的恭維聲,趙去非負手站在天章閣,漫不經心吹著屋檐下冰棱沁出的細小水珠玩。

“……崔衙內未能入宮,皇太後很不高興,連著對郡王你也有些意見……”

隨從躬身回稟完畢,似有似無瞟一眼崇政殿的方向,遲疑道,“蔡衙內素來與崔衙內有郤,是否需要小的前去提醒崔衙內蔡相覆出一事?”

風過,水落。

遲遲等不到回應,隨從忽然聽到“啪嗒”一聲,聞聲去尋,發現原先郡王身前檐下那利刃似的冰棱適才掉落在地,跌得粉碎。

短暫的晃神間,趙去非已繼續自行拾級而上。

隨從自知失言,訕訕然繃緊嘴唇緊跟在後。

**

“對下位者來說,妄加揣測屬於大忌。”

夏折薇不明白自己怎麽就妄加揣測了,更不明白揣測了又有什麽問題,茫然地看著崔皓。

崔皓了然笑笑,伸手幫她把鬢角的碎發理順挽到耳後,“善良本無錯,可若只有善良,便成了錯。”

“地震不知道死傷了多少人,阿皓,同樣是流民,你之前可不是這樣的。”

“不一樣。”

“不一樣?”

“不一樣,”崔皓將人扯到身邊坐下,“古往今來,商人雖處末流,卻從未多生過事端。”

他取水註斟滿茶盞,以指為筆在桌面寫下一個“反”字。

“此一時彼一時,鎮壓還是招安流民本就受朝廷管轄。他國入貢在即,既然承接了相關事宜,你專心料理好自己的營生百利無害。”

夏折薇盯著那個字怔怔出神。

若論種花賣花,她早已駕輕就熟,可若涉及旁事,她向來想起一出便是一出,想做便做,很少細究前因後果,如今手頭寬裕想要出些錢款接濟災民被崔皓制止,心中略有猜測但又模模糊糊。

水痕在桌面上緩緩消失。

為著那不甚明晰的猜測,夏折薇遲遲沒有表態。

崔皓索性說得再明白些:“如今群盜四起,尤以河北、山東為甚。倘若日子順心,不會有這麽多人願意做江洋大盜,那可是弄不好便要殺頭的買賣。”

夏折薇想起被踩傷手的許寧,被惡犬咬傷最終喪命的小進寶,無家可歸的盧麥姑……一時有些黯然。

奸臣當道多年,大家早已心照不宣。

官大一級壓死人,若非被逼上絕路,普通百姓沒人敢鋌而走險。

夏折薇倏然笑起來,意有所指道,“窮人變多的時候,該擔心自身安危的反成了富人。”

崔皓未置可否,擔憂地看著她。

夏折薇雖心有惆悵但已全然明白,撫平他眉心的褶皺,“阿皓你放心,我不會再妄加揣測,更不會參與其中。”

**

多國使團入貢期間,瑞慶花行日日運送各色花卉幫朝廷裝點門面,名號愈加響亮。

連續多日冷落房內人終歸不是辦法。

待到大局既定,諸事辦理妥當,夏折薇忙裏偷閑,專門騰出半天陪陪崔皓。

“不如咱們去樊樓吃頓好的?”

崔皓放下筆,收好尚未寫完的書信:“可以。”

樊樓是越國著名的大酒樓,歌舞百戲、美味佳肴無不俱全,兩人吃飽喝足逛累了出來,外面天早已黑透。

臨近元宵佳節,燈山上彩,金碧相射,錦繡交輝,令人目不暇接。

夏折薇崔皓兩個人順著人流朝前走,幸運趕上了絢麗奪目的打鐵花,東風拂面,鐵樹銀花,好不壯觀。

碩大的鰲山燈靜靜佇立在不遠處的戲臺後,堆翠疊金,氣勢恢宏。

夏折薇從未見過這些,驚艷得挪不開眼睛,難得脫離了瑞慶掌櫃的持重,恢覆了這個年齡段下女子該有的嬌俏跳脫,時不時拍拍崔皓,不是指了新奇的花燈給崔皓看,就是將自己覺得好吃好玩買下的東西塞給他。

崔皓嘴角噙笑,照單全收,享受著這十分難得的溫情時光。

打鐵花結束後,人群漸漸散去,夏折薇意猶未盡,依舊站在原地好奇觀望鐵匠們收拾東西。

為首的鐵匠瞧見了崔皓,皺眉思索片刻,眼前頓時一亮:“官人可是當初陪謝遠謝官人來鄙店定制樸刀的那位好友?前不久謝官人使人傳話過來,讓官人你替他取了刀放在老地方。”

皇城司的人向來行蹤不明,崔皓挑眉,不答反問:“他怎知你會遇著我?”

郭吉憨笑一聲:“……這我就不太清楚了。”

崔皓並未立即應下,轉頭看向夏折薇:“逛了這麽久,累不累?累了咱們就先回去,我明日再去取刀也不遲。”

夏折薇搖搖頭,“來都來了,我和你們一起去。”

去鐵鋪的路上,夏折薇問崔皓:“這位叫謝遠的也是你的好友?怎麽從來沒有在你身邊見過?”

遲遲沒等來應有的回應,夏折薇微微側頭看向崔皓,發現這人唇角彎彎,也不知在高興些什麽,不由伸出手,熟門熟路戳戳他,“問你話吶——”

崔皓深深望她一眼,“以後有機會會見到的。”

夏折薇再自然不過地“哦”了一聲,顯然是並未過腦的隨口一問。

崔皓愛極了她此刻的自然,他攥拳湊至唇角輕咳一聲,稍稍遮掩下自己由此而生的無盡喜悅。

隔著相當一段距離,就能聽見鐵鋪裏叮叮咣咣的打鐵聲。

待一行人掀開簾子進入鐵鋪,一股熱浪撲面而來,宛如步入了夏天。

張全朝郭吉喚了聲“師父”,自顧自用鉗子夾起火爐裏被燒得通紅的鐵塊,拿起錘子捶打。

飽滿的肌肉隆起又松弛、松弛又隆起。

耀眼的火花頻頻四濺,小型的打鐵花表演在室內重現。

可夏折薇知道這不是表演,默默為這位年輕的匠人捏一把汗。

“二位稍候,我這就去取刀過來。”

郭吉放好手裏拿了一路的工具,往後頭去了。

夏折薇下意識想到了自己的簪刀,忍不住問:“你們不做什麽防護嗎?”

“用不著,”張全手上不停,咧出一排白牙:“打鐵十年了,我知道這火花往哪裏飛。”

夏折薇:“學這個,是不是很難?”

張全:“沒什麽難不難的,我有得是力氣,用來打鐵正好。學這個也不過是為了混上口飯吃,討得起息婦。”

“你們最開始學也這樣?”

“也這樣。”

“不怕燙傷嗎?”

張全笑笑,“怕,怎麽不怕,最開始也會想,‘鐵都融成了水,挨一下碰一下可還了得?’”

崔皓問:“燙著了也要學?”

“學!怎麽不學?”

許是長期待在這樣嘈雜的環境,張全的嗓門比起旁人要洪亮許多,“常在河邊走,哪有不濕鞋?一開始我還會像你們一樣擔心這些,可等到真被燙著的那天,你們猜怎麽著?嘿!烤肉味!”

夏折薇和崔皓齊齊沈默。

“得了吧你——”

旁邊研磨刀具的牛鹹洪聽到這裏忍不住也開了腔:“凈拿早些時候的事哄人高興,你怎麽不說自己眼睛疼?”

“大過年的提這個幹什麽?”

“你不疼?”

“你不疼?”

鐵鋪裏陷入徹底的沈默。

“這刀,官人你瞧瞧?”

郭吉取了刀回來,拔下一根頭發,往刀鋒上一吹,頭發立刻斷了。

“勞官人你和謝大官人傳句話,這把放心用,沒那麽容易卷刃兒。”

郭吉收刀入鞘,又拿布條纏好,這才遞給崔皓。

照理說取了刀就該走,可夏折薇兩個人誰都沒有動。

“打鐵為啥會眼睛疼?”

夏折薇問。

郭吉黝黑發亮的臉頰上泛出兩個淺淺的酒窩,混合著歲月的滄桑,像村口最親切的鄉親,“火候要緊不好掌握,眼睛肉做,鐵都耐不住的高熱,久了自然會疼。”

這話重新打開了匠人們的話匣子。

“疼起來整晚整晚睡不著覺。”

“把水燒開了放涼,撒些鹽,用那水洗洗眼會好一些。”

“哪那麽嬌氣。”

“鹽、柴可都是錢,你舍得?”

“我舍不得!”

“那就忍唄——大家都是這麽過的!”

“對,都這麽過!”

“習慣了就好了。”

“習慣就好!”

明知對身體有害,也要克服本能日日夜夜幹。

夏折薇伸手想往頭上摸,又想起自己已經許久沒再帶過那把簪刀,徹底漲紅了臉。

東京城裏富貴迷人,多得是人先敬羅衣後敬人,她年歲尚輕來自農村,乍然得富,反倒比之前更受不得那些審視的眼神。

或是只怕麻煩,又或是為了虛榮。

恰巧又有人來取刀,與崔皓懷中抱著的那把不同,這把顯然是個華貴的裝飾品,上面鑲滿了各種名貴的珠寶。

出入名利場久了,眼力自然而然上來,夏折薇認出那上面甚至還鑲嵌著港口來的貓兒眼。

與夏折薇不同的是,崔皓在看上面的珍珠,雖只有寥寥數枚,個個近龍眼大小,富貴逼人。可若思及來歷,那惑人的珠光下,藏著撈珠人的死亡血色。

臨走前,崔皓問出一個之前不會問,如果現在不問,以後也不會再問的問題:“打鐵這麽苦,你們不怨?”

話剛出口,已然後悔。

他嫌棄這話蠢。

郭吉:“富人的奢華給了窮人生計。打鐵雖苦,可沒有鐵打的日子只會更苦。”

崔皓垂眸道謝,抱緊謝遠的樸刀,和掀開簾子的夏折薇一道,走入涼如水的寒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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